第23回 芙蓉帐女儿思愁肠 潇湘馆双亵听魔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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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黛玉卧在潇湘馆中,秋霞暖帐之内,芙蓉绣塌之上,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

一时但觉胸口闷闷的,身子弱弱柔柔,脊背又硌得有些痛楚,略有些喘咳,缓过气来呆呆闭目了一阵,脑海里轰鸣声响便如奔潮烈马一般。

一时是思念早已去世之父母亲堂。

想自己母亲贾氏闺名敏,论起其端庄贤良,温婉和惠,仿佛便如观音垂幕西母问莲一般,合府上下俱是交口称道;幼时不觉着,如今反思,母亲不仅有慈母贤妻之德,论其妩媚娇弱,兰心蕙质也是十分动人之情怀。

只父亲林如海,书生节气,厌弃权贵,虽然得外祖父钟爱,特意许配母亲于他,到底不懂得操持世务,终使家道中落,难继钟鼎。

只可怜自己自幼丧母,其后丧父,才寄居贾府,托养舅族,依人篱下,虽说上下贾母、王夫人、凤姐等也是一般的贴心照料,更有那宝玉和贾府三春善待,然到底是冷眼隔世,舅舅府上虽然富贵,又如何比得父怀母恩。

只如今亲族崩塌,母亲如此贤惠贞良,父亲如此诗书旻德,地下若有知,知道自己这掌上明珠芙蓉之质,此时沦为他人性奴,要做个以身子取悦男子谋生之道之女子,又不知九泉之下,何等辱没羞惭。

思及父母,但觉几颗晶莹的泪珠又缓缓淌下,忙拭了,轻轻咳嗽几声,摇头又欲卧眠,又忽然,想起早先宝钗来看自己,送来燕窝替自己润肺清痰,又送来书稿让自己解闷。

这一份金兰慧心,也着实让人感动。

偏偏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尖刻的性子,只是看着这宝钗珠圆玉润,倾国之色,似在自己之上,却一时又有些嫉妒之情起来。

说上几句话,自己又不免有些呛人之语,待到宝钗大方笑着也只去了,自己又白白后悔起来。

只是想着宝姐姐如此绝代佳人,有牡丹之色,仙妃之姿,昭君之才,娥皇之志,如今却已经被主子奸污过身子,赐了小主的封号,为人泄欲之玩物。

只可怜往日也是要强的一片女儿心,如今又做何想来,也是可叹。

想起宝钗,又思及湘云,这云丫头娇憨开朗,其实园里上下都已尽知,她一心救母,顾不得廉耻羞惭,恨不得将身子百般奉上弘昼,只愿自己的得宠,即便不能将母族救出牢狱,也至少能换取母亲的平安。

想到这层,又轻轻抽噎,落下泪来,思及这云丫头年纪小小,其实也是可怜可敬之人。

倘或自己母亲贾敏还在……

若自己母亲还在,一般命运,自己能否丢下孤傲,一心奉主,求得母女平安呢?

一时觉着自己清洁女儿家,也常自羡仙子般清洁不俗,岂容人如此玷污,不如和母亲一起同赴黄泉,落得个干干净净来去无牵挂也就罢了,一时又觉着,甚至还应当求主子不要嫌弃母亲年长,连母亲一并收进来淫污。

说什么贞操节气,至少也可以母女团圆,母亲韶华佳人,也至少不堕下黄泉。

再不论什么廉耻人伦。

哪顾得什么贞洁操守。

只可惜自己母亲已是阴阳两隔,便是自己要效仿湘云又从效仿而来。

但觉窗外阴风阵阵,树影摇曳,花枝如魅,云遮残月,知道自己若只顾着思及母亲便又是一夜哭泣难眠了,便又强行收敛心神,拭去香腮边几颗小泪;一时又念起白昼所见惜春之事。

想着只可怜贾府四春,本是为王妃的为王妃,守闺贞的守闺贞,敏灵秀的敏灵秀,稚幼怀的稚幼怀;这色色般般柔弱清净女儿骨肉,居然如今落得这般凄凉下场。

外头的峨眉男子不能护得族中幼妹周全富贵也就罢了。

居然还要恬不知耻,求幼妹争宠魅主,只为自己苟且偷生。

上苍何其有眼无珠,既生下我们女儿家水一般之骨肉,花一般之容颜,冰一般之洁净,玉一般之温润,又何必偏偏要生下这些个污浊男子来脏了这人世间。

琢磨起那贾琏之信函,提到凤姐,想来也是求着凤姐努力献身主子,好搭救自己,可怜他和凤姐毕竟是结发夫妻,竟然不念同床恩情,寡廉少耻,只想着献妻媚上求生;即是提到贾蓉,那情妃可卿又何尝不曾是他的新婚枕边人。

人曾言道薄情二字,今日自己也算见识了。

一时翻来覆去,听得窗外阵阵秋虫悲鸣,又觉着似乎有些凉意。

扯了扯身上的锦缎绸被。

又不由恨起弘昼来。

虽说这园子里的女孩子的性命是弘昼救的。

论起来,若非弘昼,自己等少不得充为军妓,也难护得清白,自己柔弱女儿家,不知要被人糟蹋成什么样子。

偶尔偷偷瞻仰,见那弘昼也是气宇轩昂,风采翩翩之龙种,贾府上下岂有这样男儿。

只是怎么这般的荒淫好色,将自己这一干清白女孩子拘在园子里充为禁脔,只顾淫乐悦己。

就连曾有丈夫的少妇也不肯放过。

这些个男子,究竟存的什么心思,为什么个个如此,只要想着能摸一摸我们这细腻白嫩的肌肤,亲一口我们这温润甜美的唇舌,逗一逗我们这坚挺丰腴的胸乳,甚至……

甚至插一插我们这……

猛想到这里,又是惊醒,前胸脊背上仿佛冒得丝丝冷汗……

但想自己这是什么魔障……

居然想起这等羞耻之事。

想来虽说自己成日躲在潇湘馆中称病,到底是耳濡目染,居然夜夜难眠,思绪一个收拾不起,就想起这等事体来。

使不得……

使不得……

自己虽然入了牢笼,做了主子的性奴,身不由己,心却洁净,到底是要自珍自爱,岂可思索那等肮脏之事,作践自己之品格。

只是又想,若说那等事体肮脏,又偏偏世人难免,有时想来,究竟也是滋味难知。

自己身为主子的性奴,其实也自深知,岂有清白一生的道理。

终有一日难免要侍寝失身。

到那时,究竟是何等的滋味。

必然是辱极……

痛极……

哀极……

耻极……

生不如死,羞愤难尽……

只是,会不会也有一丝慰藉呢。

父母亡故,人生悲凉,亲族崩离,若能得一份安慰充实……

也是足矣了。

若那时,主子必要玷污自己的身子,摸舔自己的胴体,淫弄自己的胸乳,奸玩自己的……

又一惊,自己究竟是怎么个不妥,怎么又堪堪想起这等事来。

人说温饱思淫欲,想来其实悲凉时更容易从这等事找寻找快意安慰。

自己不要……

不可……

再思及这等事情来。

自己到底是个闺中小姐,名门珍质,仙子一般的人品,不可……

不可如此自甘堕落,虽然命运多悲,沦为他人性奴,也不可自己思及那等伤风败俗无耻淫荡之事。

自己立志刚强,若是弘昼来奸污自己,自己便一头撞死就是了……

也不知离恨天外,灌愁海中,可有自己这薄命红颜魂魄容身之所。

弘昼若来……不要来……要来……不要来……来……

正自胡思乱想,忽然竟然觉着有一只手似乎攀摸上了自己的衣被。

一时大惊,半醒半梦中只道是弘昼来奸玩自己了。

居然忍耐不住,惊声哭叫出来:“不要!!!!”

……

然后整个身子裹着锦被儿,缩成一团,藏到了床延靠着木几之角落里,战战兢兢抖抖潺潺不敢抬头,泪珠儿便如断线珍珠一般滴滴答答淌下,气喘不已,胸口起起伏伏难以平复……

只吓得那紫鹃忙不叠喊道:“姑娘……姑娘……”

黛玉茫茫然抬头一望,月色下,才见是奴儿紫鹃,却只穿了一身轻薄的白纱睡衣,一脸心伤挂怀得看着自己,才知是自己梦魇难眠,紫鹃来探视自己。

想到自己这般凄凉,一阵伤心不能自已,才哭着上去,扑到紫鹃胸怀之中,又喘咳着抽泣起来。

紫鹃也是眼眶里泛出泪花来,无奈,轻轻抚着黛玉柔嫩的香肩,轻声道:“姑娘……都四更了……还不能睡着……姑娘……你这么下去可怎么是好……”

黛玉泣了一阵,抽抽噎噎道:“罢了……就是难眠……”一时抬头,本是要看看紫鹃脸庞,不想抬得猛了,紫鹃衣衫又自单薄,黛玉的耳垂擦过紫鹃胸前那一颗乳豆花蕊……

紫鹃脸一红也不好说什么,黛玉本无心,只是适才正在胡思乱想,顿时也觉着了,只道:“我……我没事的……你且去吧……我也就睡了……”

紫鹃心下也是揪着难受,咬牙再劝道:“姑娘……你就是心事太多……万事只往开处想才是。姑娘的心思我最明白,只是如今已经如此,姑娘就不要自己给自己找痛楚了……有时看着姑娘这样,还不如劝姑娘就依顺了主子……你看看那里淑小主,云小主,不也过得好好的……姑娘……”

“别说了……”黛玉掩面只顾摇头微泣,道“你只去吧……我要睡了……”

紫鹃叹息无奈,便道:“罢了,既然如此,姑娘且躺下,我替姑娘掖掖被”。

黛玉点点头,且和身躺下,侧着身子对着内墙,紫鹃替黛玉理好被脖,轻轻挂下纱幔帐子,也就去了。

这紫鹃一颗痴心也只在黛玉身上,知道黛玉今夜如此伤心,又必然是一夜无眠了,叹息一阵,也在外面配房,草草睡了个把时辰,见天蒙蒙亮,便起来唤另一个奴儿雪雁打点黛玉的早点。

本想让黛玉好歹睡会子,就不去内房里打扰。

却又听得黛玉唤,只得过去,装出笑颜道:“姑娘起了?昨夜没睡好,何不多睡一会子……”

黛玉果然一夜未曾深眠,形容有些憔悴,黄黄眼圈儿略略泛着红丝,呆呆了一阵,道:“罢了……睡不好了……你且服侍我起来吧……”

紫鹃便去床边取来粉桃色的落地纱裙,扶着黛玉一条雪白细嫩裸着的臂膀,将黛玉从被中扶起,那锦被缓缓滑下,但见黛玉身上那袭粉色的芙蓉出水肚兜,却是极其精细之绣工,凸凹纹理千回百转,罩这黛玉一片雪白无暇的胸肌,娇滴滴拱起两个动人心魄的半球,衬托着此时略有些喘咳艳红的脸庞,未施脂粉,眼圈儿也是红扑扑的,云鬓散乱,一抿青丝从耳旁斜斜挂在胸前,堪堪直到胸乳之上。

饶是紫鹃是女子,又是近身服侍黛玉,也看得心神摇曳,有些呆傻。

黛玉见她看自己胸脯,顿时知晓,脸刷得通红,啐道:“傻丫头,还不服侍我起来……”

紫鹃惊觉,便一笑替黛玉披上衣衫,服侍黛玉只管梳洗,用青盐刷过牙,只穿一件落地纱裙,在妆镜前替黛玉梳头,片刻后,见雪雁端了一个乌漆托盘进来,内里有一小碗碧玉粳米燕窝粥,又有一小碟酸枝芙蓉片。

黛玉微微抿上几口,不由展颜道:“这芙蓉片倒还不错,哪里来这等稀罕物……”

雪雁笑道:“是淑小主那日差人送来的。”

黛玉恩了一声,片刻道:“前日还送燕窝来,难为她又想着……如今尊卑有别,论起来也是难为她一片心意。雪雁……回头你就把那日得的几方雨花石送去献给宝姐姐……哦……淑小主,替我一并谢谢她。”

雪雁才要答应,紫鹃想了想,道:“要不我去吧……”黛玉歪头看了紫鹃一眼,便合眼不作声,半日才道也好。

原来紫鹃见黛玉夜夜难眠,只恐黛玉身子难经受得住,又百般无计可施,见宝钗如此关怀,她自己不识字看书,也不懂个病理,便借着由头,去见宝钗求个指点。

午后,到蘅芜苑和宝钗说了半日这黛玉的情形。

宝钗也是端着牡丹瓷的茶杯,低头沉思品茶,半晌无语。

紫鹃急着道:“我是没个见识,只求小主替我们小姐想个主意……或者,求个大夫进来瞧瞧也好……”

宝钗一声长叹,搁下手中茶盅,道:“颦儿是心病,听你说来,我也冷眼瞧着,她就是心太细,放不下,大夫又如何能治……,我只怕……只怕……只怕主子哪日回园子,要颦儿侍奉……她心思如此,如整出个好歹来开罪了主子,却要有祸……”

紫鹃也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着的,有时病急乱投医,甚至只盼着主子快来……就……就这么着了……兴许我们姑娘就看开了,又有时只盼主子一辈子莫来……放过我们姑娘也就是了……”她一心急“姑娘”这惯称又带了出来。

宝钗低头一惨笑,道:“你莫糊涂乱想,更不可对着你们小姐乱讲这些个……主子……总归是会来的……我也是看颦儿这样心疼她。只是若说躲着主子……连念头都不能起。如今颦儿虽然还未侍奉……可是论起来已经是主子的性奴,怎么能存了躲着主子的心。颦儿我知道,性子是倔了些,但是却也是最知礼的。我们身为主子的性奴,只有想着法子讨主子的欢心,岂有回避的年头,更何况,若想在这园子里挣活下去,只有想着讨好主子才是……”紫鹃摇头道“这些话,其实我也劝过我们姑娘……只是她就是……我又能如何……”想着半日,忽然一咬牙,跪了下去,就地对着宝钗叩了个头。

宝钗奇道:“你且起来,这是做什么……”

紫鹃略略泣道:“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……想着我们姑娘这么下去必然有个好歹,或者就请淑小主……不……就请宝姑娘,看着往日的情分上,下次见主子,就请主子移步来潇湘馆,干脆就让主子……用了我们姑娘……我们的姑娘的身子……兴许用这等法子猛药……或许就……”

宝钗扶着紫鹃起来,思索一番道:“你个傻丫头……我对颦儿,一如亲姐妹的心,再没个不替她着想的……你说的法子,也不是不能试,只是主子要去哪屋,难道我真的能左右?你别胡想了……月姝姑娘的话,我是一刻也没忘记……我们不论尊卑,都只是主子的性奴,不是主子的妻妾,万事不能逾越的。这是一层。另一层上,这么做也太险,颦儿性子骨子里刚烈的紧,要是有个好歹,冲撞了主子,要万劫不复了……如今我却有一个计较……”

紫鹃忙问“小主请讲……”

宝钗顺手取过炕桌上一张桂香纸,从笔架上摘下一支玉貂小毫,在纸上点点划划,写了几十个字。

将纸递给紫鹃道:“你拿着这纸,去一趟……栊翠庵,见了妙玉,只把这纸给她便是……”

紫鹃奇道“小主?”

宝钗道“你莫问……我也是一试……妙玉见了这信,必是明白的……”

紫鹃也只得点头应个是,便就栊翠庵送函去不表。

却说是夜,乌云层开,月色渐浓,潇湘馆里晚风轻漾,黛玉看了一会子《梨园早雅集》,觉得略有些眼迷,便让紫鹃服侍自己且躺下,换上一件轻绸粉色芙蓉肚兜做睡衣,知道自己昨夜又未睡,便要强自己入眠。

奈何头儿就枕,又一阵思绪飞扬起来。

才要翻来覆去,又开始奔马潮涌。

却忽然听得窗棂外,幽幽荡荡,似乎有花歌月舞之片片魔音。

一愣之下,略略从被中钻出,半起着身子,侧耳细听,竟然是一阵飘飘荡荡的箫声,不由得一愣,所谓琴棋书画笙管笛箫,这园中本是小姐身份的女子多少会一些,只是玩意当不得真,但是论起乐理通达,实在唯推妙玉,比之滴翠亭里的芳官等人更有境界。

只是这妙玉每多司琴,不曾听她吹箫,只如今耳畔这箫声催魂摄魄,化骨愁肠,若非妙玉,实在又难知园中有何等人,能有这等天工魔妃之才。

再细听一阵,居然心神就随着箫声宫羽飞扬起来,但闻那箫声似有似无,若即若离,便如空谷之中,有一仙子细语,缠缠绵绵,蜿蜿蜒蜒,便如小楼之上,有一佳人轻叹,哀哀怨怨,离离散散;一时仿佛是呻吟之声,一时仿佛是喘息之声,一时仿佛是九天奔雷,一时仿佛是月下潺溪,一时仿佛是浣花笑语,一时仿佛是断肠悲泣……

再细听,箫声仿佛在悠悠荡荡之中消逝无声,若说无声,却又和着风转月浓,渐渐起来……

黛玉年方十七,真是怀春之龄,一直以来,不过以礼法闺贞自束,以纯洁无暇自爱,但论起性子来又不肯被俗念所拘,此时被这箫声所动,心情虽不平静,又仿佛格外的宁和,思索的已经是天外之事了。

心中只道一声苍天,自己竟是个痴人……

,既被王法皇权约束为他人性奴,竟然还想着什么冰清玉洁,贞操节烈。

岂非自欺欺人,岂非俗不可耐。

听这箫声缠绵,想来凤妃,情妃,侍奉主人之时,虽如箫声一般,有着无穷的苦楚耻辱,也岂非正如这羽音起时,有着无穷欢愉。

这深宫寂寞,男子薄情,上天生的我等女儿家,如此玉骨冰肌、花容月貌,难道不正是让我等受用这滚滚红尘的么?

这人生苦短,没随悲欢,岂非正如这房中之事,屈辱悲哀羞耻,正是伴随着最畅怀之欢乐一般而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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