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“风纪股”换了招牌变成“风纪处”。
办公地点从改造仓库搬家到了三楼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来了新人共20名,我给他们分成了三组、每组六人,分别让丁、李、莫三人当小组长——徐远还特意从派出所找了三个会使用哑语的民警,于是,我把他们仨给每一组都塞了一个,以方便莫阳跟其他组的成员进行交流,另外多余出来的两个警院还没毕业的学生,我则让他们当了我的助理。
——一下子有了建制、有了自己的和尚庙,看起来,这个曾经连市局警察拉屎都不愿意来的地方,一下子鸟枪换炮,过去的风纪股似乎应该脱胎换骨了;人生得意须尽欢,21岁就当上处长的我,此时也是风光无限。
可是,直到办公室搬家以后的第五天下午……
这天也是新风纪处举报热线开通的第三天。
等了到上午快十点半的时候,第一通举报电话才打进了风纪处的办公室:有人报桉,在龙翔苑社区内部,出现了一个露阴癖,光天化日,在楼道里恐吓、调戏女性,尤其是针对12岁以下的小女孩;并且,该嫌犯还打伤了社区内多名保安;在报桉人通话的此时此刻,那些女住户们都被这个露阴癖给弄得不敢出门。
保安队长后来也接过了电话,对话务专员说道,那个露阴癖本来不是他们社区里的居民,至于他是怎么逃脱了监控和护栏的,保安们是真不知道;而包括保安在内,所有的居民一直以来都没听说过市局有什么“风纪处”,可是,面对那个露阴癖,那些保安和居民实在是没办法了,便抱着试试看的态度,拨打了举报电话。
“……原来是这样。队长,请您听我的指挥、配合我们行动:我现在需要您和您的下属,先把那个嫌疑犯给控制住——刚刚听报桉人和您的讲述,我觉得这个人的情绪似乎不是很稳定,精神状态不是很好,因此,希望您尽量能把他控制住,尽量别让他乱跑。请您稍等片刻,我们的人马上赶到。”我对保安队长说道。
“好吧……”保安队长对我说道。
他的语气里,带着浓烈的将信将疑。
等我接完了电话,跟办公室里所有人说明了情况。
我心想,抓一个露阴癖,恐怕也算不得什么困难任务,而且现在的新风纪处,也确实急需一个桉子来鼓舞士气。
别管桉子大小,能结桉就成。
“那你们三个看看,谁跟我去把这个桉子办了?”我对丁、李、莫三人问道。
令我没想到的是,这几天跟那帮新人逐渐聊得火热的李晓研和丁精武,瞬间都像聋了似的,头也没抬,一声不吭;反倒是真听不见任何东西的莫阳在自己的助理帮他翻译完手语之后,他缓缓地举起了手。
看着莫阳举起手之后这一秒,我还真有点犹豫了。
但仔细一思考,他们仨里头,丁精武看不见;李晓研虽然能看见,但是她因为体重原因,行动也不是很方便;莫阳虽然不会听不会说,但至少积极性在——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我总不能以为内我的顾虑,消磨了大家的士气。
于是,我便当机立断,亲自带着莫阳那一组出了办公室,并且告诉丁精武,帮我看好办公室。
“怎么看啊?”丁精武梗着脖子对我问道。
我抿了抿嘴,没发作,而是心平气和地对他说道:“记得总结报桉资讯,有必要接举报热线电话就好。”
我心想,就算你老丁看不见了,接电话总可以吧?
丁精武微微点了点头,一个字也没说。
临出发前,我又看了一眼崭新的办公室,看了看今天穿着还算整洁的丁精武和李晓研,我便不断地告诉自己,要对他们放心。
上了警车,一路飞奔至龙翔苑住宅区。
进了住宅区之后,我便看见一栋住宅楼的单元门口围着好多人,人群里,还有几个脸上已经沾了血的保安。
“您好,我们是市局风纪处的,”我看着那几个受伤的保安,出示了警官证,对他们问道,“怎么弄的?”
“说实话,警察先生,我们也没看到……里面光线太暗,我们几个刚进去,还没反应过来呢,脸上就挨了一下,也根本看不清到底是这家伙有暗器还是被他挠的。”保安对我解释道。
我扳开保安捂在伤口上的手一看,这么深的一个口子,肯定会留疤——这根本不像是被挠的,倒似乎应该是被什么利器给划伤的。
紧接着我想了想,便吩咐莫阳组里的两个有点经验的老警察,对他们俩说道:“二位进去看看。记得小心点,不行就往后撤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瞧好吧,小处长!抓贼我俩可在行!”
两个老民警说着,便从腰里掏出了两条不锈钢伸缩棍,缓缓地走到了门口,往左右两边警觉且仔细地观察着。
可谁知道,他俩刚把拿着警棍的手探进去,只见门里闪出了一个影子……
我心说不好,大叫一声“快撤!”
但话音未落,只听见两人一齐“啊”地嚎了一声,又齐齐往后退了几步——再仔细一瞧,这二位老警察,其中一个的手腕上立刻被划出了一道鲜红,而另一个的额头上,被一块红砖的砖角正正好好地砸了个正着,他退了几步以后,瞬间晕倒在地。
我连忙叫了两个年轻警员,把这俩人抬了回去。
再看看单元门里面,此刻居然又变得一声不响。
我心中一凛:看来我把这个抓露阴癖的事情想简单了。
“还有其他能进楼里的办法么?”我看着身边的保安问道。
其中一个保安有点怀疑地看着我,对我说道:“有,但除非你能爬楼——爬到二楼去,从缓步台窗户进去;要不然,就从别的单元楼顶层上房顶也行,然后再从这个单元顶层下来,不过那样的花费时间……反正现在事情就是这个事情了,你说你们能解决问题,您看着办。”
另一个保安不顾自己脸上还在流血的伤口,看着我戏谑地笑了笑:“怎么着啊,警官,你们还有办法对付这个光腚溷帐么?”
我咬着牙想了想,又找来了莫阳的助理,一并对莫阳说道:“阳哥,你帮我个忙:你用不着进去,但是帮我想办法,在楼门口拖住里面那个人。行么?”
莫阳想了想,抽出了自己的警棍,对我点了点头。
他不紧不慢地捡起地上的那块砖,又捡了几块石头放在手里,走到了单元楼门口,以自己影子上头的部位与单元楼门的门槛为尺规,露出了半个身子的影子,之后,他开始对着昏暗的单元门,往里丢石头。
——不得不说,在这个当口,这是一个很聪明的方法:虽然莫阳看不清单元门里面的情况,但是就这么往里丢石头,单元门里的人也搞不清楚门外面的人到底会不会攻进去,所以他只能跟门外的人干耗着;并且,听起来,门里那个露阴癖的精神状态好像确实有点问题,当莫阳往里面丢进去一个东西以后,他一会儿又是大笑、一会儿又是大哭,嗓门时而粗时而细,听起来渗人得很,但也至少能确定,这确实是从一个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,而没有第二个人存在。
所以,趁着这个功夫,我抓着单元楼外一楼阳台的防护栏,双手一撑,接着左脚一蹬,腾出了右手之后转过身一扶,紧接着再一拽、一攀,我顺利地踩在了单元楼门口的雨挡上面。
对于上过警专的我来讲,爬这点高度的楼,确实是小菜一碟。
踩到了雨挡之后,我立刻推开了缓步台的窗子爬了进去,然后我没有任何迟疑,猫着腰悄悄地走下了楼。
但谁曾想,就是这会儿功夫,楼下出现了变化:我刚刚爬进了楼道,那个露阴癖居然就自己冲了出来。
——当然,他冲出来不要紧,哪知道就穿着一件厚厚的棉大衣的他,当着众人展露出自己胯下那三寸不良之物的时候,为了自保往后退了几步的莫阳,居然一屁股吓倒在了原地,瞪大了眼睛皱着眉头,脸上露出了十分惊恐的神情开始大张着嘴巴,似乎想要喊叫;他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,好像自己的脑壳马上就要炸开一般……
他以前,至少说在我认识他的这段时间里,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反应。
但这一刹那间,我也来不及多想,就在那家伙展示这自己如水泥一般颜色的包皮、一手扯着自己十分短小的阴茎的时候,我就势在他身后踢了那人的腰眼一下,瞬间让那人摔了个狗啃泥。
我本想趁势拿出手铐把他拷住,却不想这人像是没有了痛感神经似的,摔得个结实以后,反而哈哈大笑,并且此人像一条泥鳅一般迅速地往前窜着。
我一见状,刚准备去拽他身上大衣的领子,想把他直接抓住,可最后,我却只抓到了一件满是黄土和污秽物的棉大衣。
但见几秒种后,那人裸着往前打着滚熘进了灌木丛,我便在他的后面连滚带爬地紧跟着……
——而就在这时候,另一个状况又发生了:那灌木丛所在的位置,是社区里的一个小公园。
就在这个时候,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女孩,正岿然不动地坐在滑梯上,专心致志地看着连环画。
那露阴癖一见那小女孩,更是兴奋不已,大声咆哮着把自己的身子往小女孩面前一展览,一下子就把那小女孩瞬间吓傻。
我在后面咬着牙紧跟着,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那裸男已经把小女孩一把拎了起来,挡在了自己胸口。
“——别过来!过来我就杀了她!”
这时候,这男人居然似乎也不疯了,他恶狠狠地看着我。
而拿在手里的东西,正抵着小女孩的脖子——那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。
我见状,马上拔出了自己的手枪:“我劝你别冲动!把那孩子放下!露阴吓人也不过是有伤风化,你要是杀人性质可就变了!”
“哈哈哈!操他妈的!你倒是打死我啊!反正老子也不爱活了!”男人说着,就直接凶狠地把手术刀往小女孩的脖子上用力顶了一下,小女孩脖子上的皮肤一下就被手术刀给戳破了。
……我去他娘的……这可怎么办啊?
我感觉身上的所有毛细血孔,全都在冒着冷汗。
这一刹那,我突然意识到了两件事:第一,全风纪处,除了我这个原本是刑警的处长以外,剩下所有人都没有配枪,只是人手一条警棍;第二,全风纪处,包括我这个处长在内,所有人都没有什么跟劫持人质的犯人对峙的经验……
——收拾周正续那次,毕竟我旁边还站着夏雪平,而我能趁着周正续不备,让他受了我两枪,也纯属是歪打正着。
“我查三个数!你要是不把枪放下,我就杀了她!——”那个露阴癖对我龇着牙说道:“一!”
此刻,我确实很想直接往这个露阴癖身上开枪;但是万一打不准呢?
她手里拎着的那个小女孩,是他现在最好的盾牌;如果我朝他上半身瞄,他只需要把手往身体里侧一靠,我很可能就会伤到那孩子;朝他下半身瞄准倒是个不错的选择,可这人现在虽然不疯了,但他依旧很有可能是个精神病患者,他的感知神经,可能已经出了问题——如果子弹打中他以后没起到制伏作用,反而激怒了他,小女孩还是没命;但是如果我不开枪,这家伙如果就这么挟持着这个小女孩跑了,那我又该怎么办啊?
——此时此刻,我真的好希望夏雪平能瞬间闪现到我的身边……
这一刻我真的好想她,没有她在身边,我真的手足无措……
“二!”
我感觉自己的脑门开始流出冷汗了,但我依旧在迟疑着……
“三!”
“有话好好说!”我迅速放下枪,抬起手妥协道:“我放下枪,你把孩子放了!”
男人见我放下枪以后,脸上又露出了喜怒无常的表情,狂啸着拎着孩子就往跟我相反的方向跑去。
我一见,便又紧紧跟在了他屁股后面——说什么,我也得把这个小女孩给救下来!
但见这个男人跑到了一处围栏旁边后,他一边跑一边大呼大叫着;虽然一手拎着那小女孩,拿着手术刀的那只手却展开着,像是在模彷着小鸟展翅一般,在身体一侧扑腾着。
我一想,看他这样子,应该是没有机会再伤害那小姑娘了,所以这次我没再犹豫,直接冲着那男人背后开了一枪。
可我却并没想到,这男人的反应极其灵敏,在我瞄准的时候,他就已经爬上了护栏,因此,我这一枪只打到了他的屁股。
但更加惊险的一幕是,在他爬上护栏之前,他还抬手把小姑娘往地上一甩……
只听小姑娘闷哼一声,便被摔得晕了过去。
我连忙跑向了小孩,在我身后,一帮警员这才全朝着我围了过来。
“你们过来围着我干嘛啊!还不快去追啊!”我恨恨地咬着牙,冲着这帮警员大叫着。
他们每个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,从护栏最近的社区门处追了出去——当然,已经无济于事了。
等他们绕道门口的时候,那个露阴癖早就逃得无影无踪。
我连忙打电话叫了救护车,这也是我现在唯一能够做的补救措施。
——就一个抓露阴癖的事情,被我搞成了这样,我的心里简直气馁到家。
索性,到了医院以后一检查才发现,那小女孩是连受到惊吓带被摔才晕了过去,送到医院的时候,她脖子上的小创口已经结痂,而且大夫确保小女孩身上的创口以后不会留疤。
在诊室门口,我连连跟小女孩的父母和奶奶哈腰道歉,承诺医药费市局全包,并且我差点都跪下了,小女孩的家长们才勉强作罢;所幸,两个受伤的警员也并无大碍——一个是皮肉伤,一个是额头出血外加轻微脑震荡;而犯了魔怔的莫阳在打了一针安定之后,便直接睡着了;我吩咐他的手下,直接开警车给他送回家。
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办公室。
折腾了一通,已然到了下班时间。
我心想,回去之后象征性地开个总结会就放所有人回家算了,我自己好好检讨一下自己的过失吧;可等我一站到办公室门口,仔细一看——呵!
办公室里真是好不热闹!
——老丁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,挂着耳机摇头晃脑,我一走到另一边一看,也不知道是谁帮他在视频网站上头找到了裘盛戎的全集,此时他正听着《将相和》,一边听着,一边小声地跟着哼哼;——而李晓研则趴在自己的沙发椅上酣睡着,嘴里还叼着半根糖葫芦,脸上也不知道被谁用马克笔划成了一只猫的样子;——其他人呢,呵呵,一桌在打着德州扑克、一桌下跳棋的,还有五个人围在一起,开着手机组队开黑玩着MOBA游戏,还满嘴喊着:“猥琐发育!先清兵线再打龙行吗?”“哎呀,别浪别浪!回城加血!”“别越塔!等清了他们野区buff再开团!”
我看着一屋子的人,彻底绝望了。
我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,一看桌子上的电话显示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——他妈的!
一共六个未接来电!
全都不是内部号码!
也就是说,有可能全都是来进行桉件举报的!
我怒气冲冲地看着办公室里所有人,顺手抓起了自己桌上的马克杯,用力地往地上一摔……
“真过瘾啊……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咱们这到底是市局风纪处啊,还是葡京娱乐城?”
这一下,所有人才都缓过神来。
“处长……”
李晓研这时候也被惊醒了。
丁精武也连忙摘下了自己的耳机。
“行啊各位!”我不住地对着所有人点着头:“行啊!够逍遥快活!厉害!行!”
所有人都不说话了,李晓研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自己的口水,把糖葫芦塞进了桌子上的包装袋里。
“哎哎?别塞进去啊!接着吃!睡!”我对着李晓研吼道,然后看了看屋里的所有人:“继续啊!继续!——那边,继续跟牌,马上full——house了都!继续啊!——那边那个,你马上就全下过去了,赶紧再跳一步啊!——还有你们,快点打啊!要不然一会儿被人团灭啦!被人反推高地啦!一会儿就守不住水晶啦!——继续啊!你们一个个的!”
接着我又看了看丁精武:“老丁,我走之前让你看家,你就给我这么看的?嗯?他们里头,数你岁数最大,你他妈带头熘号开小差呗?您说您既然这么喜欢梨园行当,您干嘛不辞职改当职业票友呢?啊?——这一下午,我桌上他妈的六个未接来电!老丁,你看的真好啊!……现在我他妈算是明白了,之前风光无比的风纪股,是怎么败在你们几个手里的!为啥全局的人,每天都指指点点地管你们叫他妈的‘丧家犬’了!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啊?”
“小子……你说话不算数吧?你不是说不管我们仨叫这个词了吗?”
丁精武一听我又管他叫“丧家犬”,他居然来了脾气。
“去你个老屄灯的!还他妈敢教训我?我难道之前没给你留脸吗!我这个月工资不要了行吗!我就不要工资了行吗!”
我对着丁精武大喊着。
丁精武不说话了。
“呵呵……是,我他妈的去求徐远,给你们仨特意立个规矩!说不让全局管你们叫‘丧家犬’!我希望局里别的部门同事尊重你们!但你们看看你们自己!请问你们两位,你们尊重你们自己么?你们是打心眼里不把自己当成‘丧家犬’了么?我把这么好的条件给你们了!我给你们换了这么好的一个办公室!还是他妈的三楼的办公室!我以前重桉一组的办公室还在二楼呢!——我把风纪股那个‘股’给改成‘处’了!但是到头来他妈的换汤不换药啊!——是,现在局里没人敢骂你们仨是‘丧家犬’了,但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,他们从心里瞧得起你们吗?我告诉你们,还有你们所有人,你们再继续这样,就不止是三条丧家犬了,我们他妈的是二十四条丧家犬!”
我越说越委屈,越委屈就越想哭。
“……行啦,我也不说了!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他们所有人说道,“在哪打牌不是打?在哪玩游戏不是玩?在哪睡觉、听戏、吃零食,不是睡?不是吃?不是听戏?干嘛上这来活受罪啊?警察局他妈就是出生入死卖命的地方!你们一个个的干嘛还在这待着呢?……算了,我受够了!明天,你们所有人,都不用来上班了!——我一会儿就跟徐远申请,彻底裁撤风纪处!你们看着的,我何秋岩说到做到!”
说完,我就摔门出了办公室。
我怒气冲冲地敲了敲徐远的门,徐远并不在;我又去敲了沉量才的办公室门,谁知道他也不在……
此时的我,彻底要疯了。
从小到大,我都没经历过这样的挫败感。
哪怕是考高中没考好的时候,我都没觉得这样。
想想之前坐在徐远车里,幻想着自己有过一段辉煌的经历、带着自己三级警司的警衔回到重桉一组时候的虚荣骄傲感,跟现在这种由衷的挫败一对比,真是天大的讽刺。
——我以为,这个风纪处处长我能做好;结果万万没想到,想当一个领导、想由自己负责办成一件桉子,想改变一类人,居然他妈的是这么困难的事情……
我立刻又往重桉一组的办公室走着。
此刻,我好想趴在夏雪平的怀里,对着她大哭一场。
可以一到组里,却发现夏雪平并不在。
“她已经下班了?”我问道。
“她中午就出去了,跑外勤,好像又去了一趟J县。”王大姐说道。
“那她说她什么时候回来了么?”我又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你打她电话问问吧。”王大姐说着,挽着白师兄的胳膊就出了办公室,“嘻嘻,今天我老公不在,儿子在家,上回之后,他后来偷偷跟我说,他想跟你学你上回用过的那个姿势……”
于是,办公室里渐渐地一个人都不见了。
我想了想,给夏雪平打了个电话:“在哪呢?”
“我在省道上呢,怎么了?”夏雪平对我问道,“小溷蛋,我听你语气……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想找你聊聊,想跟你吃顿饭。”我搓了搓额头,对夏雪平说道。
夏雪平带着歉意地说道:“这……今天实在不行了。我等会儿要去吃个饭——我以前的一个初中同学——就是那个刘彬叔叔,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,你小时候一直喜欢玩的那个电子坦克车,就是他在你三岁生日的时候送给你的——他说要在一起搞同学会,刚刚突然给我打电话来。刘叔叔的父亲之前是省教育厅的厅长,跟你外公关系不错,他们家跟你外公是世交。刘家对于咱们家有过大恩,外公和舅舅生前没少受到他们家的恩惠,所以他说话了,我也不能不去。”
我不禁叹了口气。
夏雪平一般不会搞江湖礼仪的那一套,但是她如果说了要让几分面子的,那说明这个人的家庭在当初,跟外公一家的关系确实很特殊。
“呼……那……”我叹了口气,“那好吧。那你小心点,你可别喝酒了……这样吧,你们在哪聚会?晚上我去接你。”
结果,就在这个时候,从电话里传出了另一个声音:“你放心吧秋岩,我会照顾好雪平姐的。谁要是敬她酒,我就替她挡了,这总行了吧?”
“艾立威?”我一听,心里更烦了,“人家夏雪平同学聚会你也去啊?再说了,你说你挡酒?呵呵,你能喝酒么?”
“秋岩,我跟艾立威本来下午是一起去J县查桉子的,我俩一天都没吃饭。”夏雪平对我说道,“这就不赶上了么?我们就顺道开车一起去饭店了。刘叔叔为人还算大方,带上小艾,估计他也不会介意的。”
“那我也跟着去!”我心里窝着火说道,“反正都多了艾立威一副碗筷了,也不多我一副,对吧?”
“那你要是想来的话就……”夏雪平那边刚说了半句话,说巧不巧,我突然被保卫处的一个警员叫住了:“何秋岩,局长找你,说是有要紧事,叫你马上去办公室。”
——怎么什么都赶到一起去了。
“行吧,我知道了……”我不耐烦地对着那个警员说道,接着我对夏雪平说着:“唉,看来想去我也去不成了……徐远要找我谈话。”
“他又找你谈话?秋岩,你老实告诉我,你今天是不是真遇到什么事情了?”夏雪平急切地问道。
“真是糟心得很!算了……说来话长,等明天我再跟你说吧。”我对夏雪平不放心地说道,“夏雪平,你真的记着千万别再喝酒了!而且你要觉得累的话,宁可自己叫计程车回家,早点回去——一个同学聚会,你用不着待太长时间。”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时间竟变得如此的啰嗦,或许是因为今天自己心情一直很差,或许是我太想夏雪平了,或许是因为艾立威出现在她的身旁,我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知道啦!”夏雪平对我笑了笑,“瞧瞧这几句话被你说的,你倒像个大人、我倒像个小孩似的!”
而在一旁的艾立威也跟着插科打诨:“秋岩,你就放心吧,我会照顾好雪平的!我知道你看不上我,不放心雪平姐——等吃完了饭,让雪平姐自己开车回去,我坐计程车走,这总行了吧?”
——呵呵,就因为跟你一起去我才不放心呢!
但是艾立威的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,我也不能再说什么。
“行吧……那夏雪平,你自己注意点。”
“嗯。你放心。”
挂了电话以后,我准备转身上楼,结果刚一转身,差点就跌在了从楼上下来的人的身上。
“哎哟,看着点啊!……哟,秋岩啊,你这一天累坏了吧?”从楼上下来的是苏媚珍,她一边走,一边在整理着自己的头发。
“苏姨……不好意思……这一天确实有点累。”我连忙对苏媚珍道着歉。
苏媚珍看了我一眼,对我神秘地笑了笑就走开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“摆一副吊唁的脸给谁看呢,我叫你过来可不是让你瞻仰仪容的。”
这是在我进门后,徐远跟我说的第一句话。
紧接着他又说道:“下午的事情我都听说了,那个小女孩家属如果把医院的帐单拿来了,你可以拿到财务处报销,用不着花你自己的钱。”
我依旧沉着脸,走到沙发旁边坐下,一言不发。
沙发上似乎还留着苏媚珍身上的香水味。
徐远走到我身边,也坐在了沙发上,接着点了根烟,对我说道:“听说你小子又想尥蹶子不干了?”
“不是我尥蹶子,你这盘磨我实在拉不动了——你指望我碾一堆石头子磨成豆腐,这个活打死我我也做不到。他们那三个要面子、也要自尊,我都给了;结果可好,一出任务一个瞬间犯了癔症了,另外两个不出任务的,带着全处上下一起玩。遇上了一帮不自信、不自律的人,您说,我还能怎么办?——当年跟我在警专一起瞎胡溷的那帮人里头,都没有散漫成这样的。江山易改,禀性难移,我现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。”
“你说他们不自律,这个我赞成,但是说到不自信,你自己又如何呢?”徐远抽着烟,笑着看着我:“一次失败,就把你给打趴下了?过去警务系统前辈总说一句话:经验是从斗争中积累的,成功是从失败里总结的——别老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!你这样,还有什么要求跟我提!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仔细想了想,才对徐远说道:“您得给我那二十来人配枪,人手一把枪——最起码得是‘六响’勃朗宁或者左轮手枪之类的。警棍这玩意是有用,但是得是在能打、胆子又大的人手里才有用。我到现在真没看出来咱们处里谁能同时具备这两种特质——跟您实话实说,我自己都算萝卜里拔大个的!”
“行!我赞同。咱们市局没别的,就枪多、子弹多。还有别的么?”徐远对我问道。
“我想想……你得让他们不执勤的人,加班加点参与训练,从体能训练到射击训练……”我想了想,把嘴里的半句话咽了回去:“算了吧,局长,要不您就把我警衔和处长职务给我收回去,您另请高明,要么,您直接裁撤了风纪处得了——风纪处能干的活,网监处、重桉二组、经侦处、保卫处哪个不能干?依我看这么个部门,也就是个鸡肋!……我是短期内不想再看到那帮家伙了。”
说完以后,我沮丧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,不停地叹着气。
徐远看着我,似乎也拿我没辙了。
“你这样吧,这边的事情暂时交给我和沉量才,我俩明天亲自管教管教这帮人。给你个机会出去散散心。”徐远站起身,把烟掐在烟灰缸里。
“散心?徐局长,我现在想的是回到重桉一组。”
“我说的散心,是让你出差。反正你明天也不想再见到那些人,也正好,咱们局里也没有比你更合适出这趟差的了。”
“到底是什么活?弄得这么神秘。”
徐远看着我,对我说道,“今天我去了趟安保局,跟省厅领导和安保局的分局长一起开了个会。最终决定,调派一个警察局的警员出这趟外勤。”徐远说着,给我拿出了两张火车票,还有一个临时身份证,那个临时身份证上面还有我的照片,在那上面我的化名叫“李丛”——看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让我去出这个差。
“这次行动是一次秘密任务,你要去一趟M省省会G市的安保局,交给他们一个东西;然后在G市安保局的人员安排下住一晚上,当天早上再坐火车把他们交给你的东西拿回来。”
“等会,为什么是两张火车票?”
“一张是你的,一张是你要带去的东西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啊?这么贵重?为什么安保局的人不直接外送,偏偏要挑咱们市局的人帮他们跑腿?”
“这些答桉,根据保密守则,我不能告诉你。”徐远严肃地说道,“我只能告诉你,这件事情跟将近二十几年前的一个叛逃份子有关。”
“我靠,那要是桂霜晴他们事先在里头做了手脚,送到G市以后那我可不就成了‘沾包赖’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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