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值不值得
当我们终于回到黄土林时,我险些没有认出这片在日光照耀下,显得宁静,甚至有几分祥和的树林。
然而土地上凝固的血迹与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焦味仍未彻底褪去,让我的心神一下子就回到不久前那个惊险的夜晚。
便是连谭箐也不禁安静了下来,秀眉微蹙,无言地走在我身旁四周张望。当我们来到驻军营地数百米外的一片空地时,我与她交换了个眼神。
“这……就是那晚决战的地方吧?”谭箐轻声问道。
我点了点头:“应该是的,我险些没有辨认出来。”
梁清漓挽起我的手臂,被我们凝重的神色感染,担心地问道:“没事吧?”
我微笑道:“没事。只是有些感慨而已,那晚的参战人士里,我算是伤势最轻的一批了。禹仁,幸好你也未受伤。”
唐禹仁蹲下身来捻起一撮泥土,眯眼说道:“运气而已,那场面太混乱了,哪怕是我们主动设下的陷阱,也没想到右护法竟会如此大胆,调离了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二流高手,叛军在青州过半的高手来袭击,单论战力,根本不输我们布置的兵力。若不是能够拿下右护法,怕会是诱饵被吃完,陷阱全然无用了。”
薛槿乔也叹道:“军部的伤亡数字已经出来了,那晚死了四百零六个官兵,有六十七个是没能救回来的。还有三百二十九个伤势严重或者被烧伤的伤员,能被带回汴梁的都运走了,剩下的都是只能勉强吊住命的,只得听天由命。”
我听出她的弦外之音,担忧地问道:“秦喜和景伊有消息吗?”
薛槿乔摇头道:“不知。此行刚好看看他们恢复得如何。”
进了紧张而有条不紊的新营地之后,薛槿乔与驻守在此地的将领交接了一些文件,然后便与我们直奔伤兵营。
说是伤兵营,其实在这短短数日内,几栋简易的木屋已被建了起来,而伤兵便被安置在这些木屋里。
我们被两个女侍卫放行后,进入了药草味浓郁的屋子,越过数个躺在床上的女伤员之后,见到了景伊。
这个一直以来存在感不高的女冠躺在床上,清秀的脸庞有些苍白。
她转过头来看到我们,露出了欣喜之色。
“诸位,怎么回来了?”
眼见她挣扎着要坐起身来,薛槿乔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少安毋躁:“别乱动,你的伤还没好呢。我们要押送一些罪犯回京给刑部审判,刚好路过探望你们。你还好吧?”
景伊对于这个说法有些疑惑,但是没有追问,转而答道:“多亏五台寺师傅与军医的悉心照料,已没有生命危险了。不过,也得在此再静养大半个月,才能起身回城。听说景源景珍也来了,不知是哪位师叔前来助拳?”
薛槿乔摇头道:“你师门没有余力派明字辈的高手前来,景源已是太清道实力最高的人。如今宗勤师叔与我派的庞师凌师叔在率领诸位武林同僚。”
景伊蹙眉道:“是这样么……我原以为师父或者明空师叔能够亲自前来支援的,冀州的情形看来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。薛小姐,右护法虽已受擒,但濮阳的战事还是难以预料。没有你和唐、韩两位朋友出谋划策,是否不妥当?”
薛槿乔淡淡笑道:“有田将军亲临城下,叛军又在黄土林折了那么多人手与统帅,之后的就不必我等担心了。”
景伊听到这话,惊讶地问道:“咱们,咱们当真将右护法留下来了!?”
“没错,多谢你,景伊。是你与那晚所有参与战斗的人共同的努力,才斩获了叛军起兵以来最大的胜利。”薛槿乔由衷地感谢道。
景伊表情有些复杂,垂下了头,似乎有些释然,然后笑道:“如此这般,才不负师父的重望,与师门的传承呢。”
闲聊了几句后,景伊道:“诸位,也不必为我担心,我的伤势已经完全稳定住了,只需要些时日慢慢痊愈。秦兄……才是需要关注的人。”
我问道:“景伊,秦兄状况如何?”
“他已经醒了,但是十分低落。你们来了一定会让他很高兴的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你了。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,跟我们说一声就行了。”
景伊犹豫了片刻,垂头问道:“孙师妹的遗体……将会如何处置?”
薛槿乔轻声说道:“暂存在义庄里,我已派信使加急往藏剑宫与孙家通知他们了。”
景伊黯然说道:“多谢薛小姐……不知能否让他们告知我一声,丧葬之日,景伊无论如何都会前往的。”
“一定的。”
我们心情有些沉重地悄然离去,出了门之后,薛槿乔叹了口气道:“景伊她对孙倩之事十分内疚,一直觉得是自己没能将她照顾好,才丧命于此的。战场残酷,刀枪无眼,又何谈责任?希望她能走出来。”
走进相邻的屋子后,大部分的人都还在昏睡中,让我一眼便见到了秦喜,而他的模样却让我心头不住下沉。
原先只有两鬓灰白的长发此时已过半都变成了枯槁的素色,脸颊深陷,颧骨突出,胡须邋遢,唯有一对剑眉英气依旧,只是眉头下的那对眸子没有了熟悉的旺盛活力,而是如一潭死水般毫无生气。
那个俊逸的青年不再,取而代之的是个疲态尽显的病人。
我上前一步唤道:“秦喜,是我,韩良。我们来探望你了。”
秦喜稍稍转过头来,露出几分惊喜之色:“嗯?阿良,禹仁,你们来了?”
唐禹仁脸色肃穆地走到他身旁问道:“伤势如何?”
秦喜苦笑道:“内功尽毁,精血亏空,燃血诀催发到极致,不外是这个结果。捡回条命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。”
薛槿乔咬了咬牙,开口道:“秦兄,你放心,此后的事……”
秦喜挥了挥手道:“薛小姐不必为我担心。那晚没有你出现,我和阿良十死无生,是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他愣愣地望着对面的墙壁,又道:“不过,我们好歹也是赢了那一场,不是么?”
我说道:“是的。你的功绩会与这场胜利被传下去,玄蛟卫秦喜与韩良大战青莲教右护法,有没有为自己想个响亮的绰号?”
秦喜失笑地摇了摇头:“且不说这事,你们怎么不在濮阳?”
我们简略地解释了一通前往燕京的任务,让他眉头直皱:“哪怕是如此大功,也要被那些豹狼之辈诟病么?当真是……该杀。”
眼见他吐出最后几个字时脸庞已透出铁青之色,梁清漓连忙道:“秦大哥,你与夫君和唐大哥应该有话要说吧?咱们就不打扰你们了。”
秦喜没有挽留,只是颔首道:“正有此意,多谢弟妹。”
待到其他人都离去之后,唐禹仁叹气道:“别藏着掖着了,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秦喜原本淡然的脸色垮了下来,身侧的双拳紧紧地握住了,捏得指节发白:“二流之境,霹雳六阳刀,到头来,一场空。我不甘啊!咳咳咳……”
我们一时都默然,只有秦喜猛烈地在咳嗽。
在我们三人中,对武功修为最重视的便是秦喜了。
毕竟他的刀法境界虽高,却也是要依赖内功才能真正发挥出威力来的。
上次对战闻香散人时他便用过了燃血诀,却也留了三分余地,是以能够挽回七成功力。
这次是真真切切地功力尽失,再无法练出一丝真气来。
唐禹仁抿唇道:“此间事了,当会有一大笔赏赐下来。伤愈之后,去买几亩地,娶个姑娘,过过富家翁的生活吧。不再为阴谋罪恶奔波搏命,也许是种恩惠。”
秦喜惨笑道:“就算我不想,失去了这身武功,还当什么玄蛟卫呢?我醒来时发现体内空空如也时,第一个念头是还不如那晚就死在那里算了。”
他看向我道:“阿良,我算是明白你那时是什么感受了。饶是如此,你都撑了过来,实在是叫人钦佩啊……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我涩声说道:“你是知道我的,武功向来不是我的强项,因此前功尽废也不是尤其大的打击。但是我也知道你与我不一样,武功是你十分自豪的力量,失去自己如此珍重的东西,感受也截然不同。”
秦喜伤感地说道:“是啊。就跟断了臂膀似的……他奶奶的,禹仁你可是真的丢了条手臂,看我这臭嘴。”
他轻轻地抽了自己几巴掌后,突然又失笑道:“咱们三个还真是够搭的,连伤势都这么相似。唉,至少,至少我们赢了。说起来,阿良,你给我的那保命手段真的厉害,我也欠你一条命。”
我微笑道:“都是兄弟,不必要计较。”
唐禹仁皱眉道:“你是说……符箓么?你也给了秦喜?真的有效?你真是越来越神秘了。”
“大战在即,虽然身上带的不够所有人用,但好说歹说也得给秦喜几道。哪怕是有点新奇,也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。机缘巧合下学了几分玄门正宗的手段而已,没想象中那么厉害,你们也可别把我当成什么乘风御雨的神仙人物。唉,只恨没有多余的匀出来给孙倩一张。”我耸了耸肩道。
秦喜露出一丝笑意道:“确实与你不符。”
唐禹仁问道:“你之后有什么打算?就算无法修习内功,你的刀法,见识,和与叛军对抗的经历都十分宝贵,若有意留下,仗打完了之后至少可以在青州或者顺安做个教官。”
秦喜垂头道:“我还没想好……也许吧,这倒不是个坏主意。我已醒了有三天了,还是没能完全消化这个消息。”
我们与秦喜在沉默中思考了良久后,我首先问道:“秦喜,你从未想过玄蛟卫之外的生活或者目标么?”
“想过,怎么能不想呢?便是禹仁这种一心为公的木头人也肯定想过的。”秦喜吁气道,“但我资质愚钝,无法三心二意,只能将全部的精力放在这份职责,放在刀法上,否则断然触碰不到阴阳调和的刀术境界。一旦我松懈了,心思散了,那就什么都捞不着了。也罢,现在有的是时间去想以后该做什么。”
唐禹仁突然说道:“我倒是有些明白你的意思。除了职责之外,还有生活,或者说,职责终究是生活的一部分,而不是它的全部。阿良曾问过我,唐禹仁是个什么人,是否失去了武功与玄蛟卫的身份之后,便失去了自己之所以为人的意义。也许,现在轮到你来思考这个问题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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