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一绺金发的童话
万从身侧的枕头上发现一根不长也不短的金发,这是金光流离开祂的第几个月,或者第几年,祂记不清了。
祂的感官一向迟钝,连时间的流逝都难以辨认。
或许已经过了几十年?
万端详那根金丝,干燥,僵直,失去了原本的光泽,变得脆弱又丑陋。
只要稍微一使劲,这根金发就会像被掐断了脖子的丽人般软绵绵地塌下身子,亦或是尸首分离,发梢分开纤细的枝杈,只为告诉祂它离开了主人便会可怜地死去。
这根头发真晦气。
万想,我要赶快把它丢掉。
可祂把它捻在手中,却怎么也放不下,扔不走。
这根头发有什么好的?
它什么用处都没有,把它缝在枕头里便找不见了,把它编织成项链只会让项链黯然失色,把它作为烛芯——只怕是连蜡块都碰不到。
烧掉它?
埋掉它?
吃掉它?
万把它捧在手心,放在嘴边,想象它只是一根玉米须。
把它吞掉太没有意思了。
万摇摇头,继而把它放到脸上,轻飘飘的头发蹭着祂的皮肤。
这感觉不错,万点点头,比祂拥有的所有镶嵌着金丝的枕头都要舒服,比从祂的翅膀上摘下的最好的绒毛都要柔软。
好了,它还有那么一点用处。
万把那根头发放进了小小的玻璃瓶里,它太细太轻了,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儿吹走。
第二根头发在祂的某部书里被发现了。
一部放在祂书架上的罗曼蒂克小说,祂因为这本书没有落灰才注意到了它。
实际上祂最讨厌爱情小说,讨厌这种酸腐的故事,祂只是拥有这本书而已。
它被人拆开,翻阅,看得很仔细,其中几页留下了泪滴干涸的痕迹。
就在小说的结尾处,那根金发孤孤单单地躺在恋人圆满的爱情上,紧压着“剧终”的字体。
它很可怜。
万感慨,把书本立起来,那根头发就滑到了祂的手心。
万把那根头发放进了小小的玻璃瓶里,它太细太轻了,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儿吹走。
第三根头发黏在了茶杯的底座。
那是一小盏彩绘着花纹的镶金边的茶杯,边缘被设计成花瓣的模样。
这尊茶杯很小,很浅,无论多么滚烫的茶水倒进去都会很快变得温凉适口。
这样的茶我喝一口就没有了。
万想,因此它更适合一位拥有着小嘴巴的主人,或者说一位不厌其烦添茶的主人。
祂如此笃定,顺理成章在茶杯底座发现了那根头发。
我要把这个杯子摔碎。
万想道,祂最后把它藏了起来,因为祂发现杯沿上还留着一颗小小的、 已经干掉了的口红印。
万把那根头发放进了小小的玻璃瓶里,它太细太轻了,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儿吹走。
第四根头发被装在了柜子里。
祂送给金光流一个柜子,目的是让祂放着那些祂送的其他礼物。
祂打开,因为许久没有打开过,柜子的连接处上了绣,一点也拉不动。
那里面有一把干花,几块发光的石头,一根手工钢笔,动物的骨头做的哨子和各种有着人工痕迹的首饰。
看看这薄情的人,祂一件也没有带走,一件也没有。
万很失望,祂拿起钢笔,似乎能触摸到残留在上面的温度。
祂拿起石头,似乎看见金光流接受时欣喜的眼神。
祂拿起金子做的项链,其中卡着一根干涩的金发。
万把那根头发放进了小小的玻璃瓶里,它太细太轻了,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儿吹走。
第五根头发不偏不倚落在了浴池石砖的缝隙中,它藏得太隐秘,可祂还是发现了。
接着是第六根、 第七根、 第八根……祂发现了好多好多根头发,祂从未想过它们就这样分散在各处,祂原本以为祂只有一根,现在祂拥有一小绺了!
万把这绺头发放进了小小的玻璃瓶里,它们太细太轻了,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儿吹走。
这个瓶子太笨重了。
万想,把它露在外面很危险,它会被不小心摔碎,然后里面的头发就会逃跑。
祂想来想去,最后把玻璃瓶放到了自己的身体里。
祂的血肉是炽热的,玻璃却是冰冷的,把它包裹在祂体内的那一刻,祂感受到刺骨的寒冷,从祂的心脏蔓延到指尖。
你好。
那绺头发跟祂讲话。
谢谢你收留我们,我们被抛弃了,在外面的日子里我们又冷又累。
你的身体里真暖和,就像靠着火炉一样——亲爱的,我们碰到火炉就要死了。
不用谢。万回答它们,我讨厌你们,讨厌你们说话时轻飘飘的语气,我收留你们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处置你们。
那无妨。那绺头发安慰祂,即使你讨厌我们,我们依旧会喜欢你。
我不需要你们的可怜。万的语气干巴巴的。和你们一样,我也被抛弃了。
那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呀!
那绺头发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,很久之后,一根发丝颤巍巍地唱起好听的歌来,另外几根头发也紧随其后歌唱着,它们想让万夸赞它们的声音好听,可惜并没有。
祂很久都不再和头发们讲话。
那绺头发热情得很,和它们的主人一样,坚持每天都对祂说早安。
祂想起来金光流,祂很喜欢睡眠,经常一睡不醒,等到太阳洒在祂的脸上,祂懒洋洋地眨着睫毛说:早上好,万。
这时候祂也会说早上好。
亲爱的,你起的真早。
祂笑着,唇角印了两弯浅浅的酒窝。
是啊。
祂回答,祂不想告诉金光流的是,祂不喜欢也不习惯那样的睡眠,祂只不过是盯着祂熟睡后可爱的脸看了又看,从满天星斗的午夜看到金光璀璨的清晨。
祂什么时候能再听到那声“早上好”?
那清脆的、 温柔的声音,似乎昭示着往后的时光都会充满活力。
只有一次,金光流醒的很早,蹑手蹑脚走到窗边,弓着背拉开厚实的窗帘——祂的身影就在那一刹刻在万的眼中,睡衣的绸布下映照出祂身体的曲线,祂背对着祂,看不见表情,但万猜测,那时候的祂正为了窗外的晨光而由衷地感到欣喜。
祂继续着一成不变的生活。
祂止不住地想,祂恨祂。
祂止不住地想,祂现在在干什么?
祂在什么人的怀里?
祂说祂离开了——这是否表明祂决计不再返回,只把祂与祂的回忆当作旅途上的客栈,走过便永不回头?
祂拿出一根金色的头发,对它说: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,如果答对了,我会让你的生活比现在还幸福;如果答错了,我就要烧死你。
多么美妙的诱惑呀,我接受。金色的头发这样回应祂,它的声音听起来又清脆又温柔。
只有这一个问题——我是一个值得他人喜欢的家伙吗?
哦,亲爱的,你当然是啦。金色的头发高兴极了,为回答了这简单的问题而沾沾自喜。
很遗憾,你答错了,现在我要把你扔到蜡烛里。万皱着眉头。
多么冰冷的告别呀,我接受。金色的头发叹了口气,还未等万动手,便脱离了桎梏,一心向着灼热的火光去了,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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