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回 娇姐姐无意堕牢笼 俏乖乖有心完孽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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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莺儿:

一个假惺惺,一个儿好作成,一个儿迷却风流阵。你笑我们,我笑你们,

总来一样痴心病。到如今,情踪不解,还认假为真。

这是几句胡诌的说话。大凡做小官的,与妓家相似,那妓女中也有爱人品的,也有爱钱钞的,也有希图些酒食的。小官总是一样。近日来人上都好了小官,那些倚门卖俏绝色的粉头,都冷淡了生意。不是我说得没人作兴,比如这时一个标致妓女,和一个标致小官在这里,人都攒住了那小官,便有几个喜欢妓女的,毕竟又识得小官味道。这也不消说了,如今且把昔日姑苏辕中一个土妓说起。

这个土妓唤做韩玉妹,年纪可有二十岁,仪容俊雅,体态温柔,弹得琴,品得箫,弈得棋,唱得曲,还有两件,是如今这些女子班头中最少有的本事。又会得吟诗作画。那姑苏城中士夫,闻得他有这些妙处,都羡慕他。也有来请教诗画的,也有来请教琴棋的,也有那请教箫曲的。不上半年,就把这韩玉忍气吞声扛到三十三天。所以说做妓女的,那八个字生成了,再抬举不起。士夫中有个肯用两分的,见他生得雅致,又有那一身的美技,思量做百把银子不着,讨了他回去。怎知这韩玉姝快活惯了,那里思想改邪归正,有福做个夫人奶奶?士夫们见他不肯应承,晓得他是个甘为下贱的女子,便把那条肚肠撇了。都不作兴他。

说话的,你又说左了,你要说的是小官,怎么讲这半日,句句都说着个土妓。人却不晓得,这个小官原要在这土妓上讲来的。那韩玉妹见没人作兴了,地方上又有那些做白日鬼的,见他当初往来的,都是有钱有势大老官,那个敢去把他呵一口气?见他如今这个光景,都来吵吵闹闹,韩玉姝安身不牢,遂与兄弟商量,要离了姑苏,另寻个所在住去。你道他兄弟叫甚么名字?就叫做韩玉仙,年纪只得十七岁,数得起的一个小官。生得又比姐姐标致几分,只没有姐姐那身技艺。胡乱也会几着围棋,倒晓得一肚子的好清曲。他见姐姐说要移个所在,便不快活起来,道: “姐姐说那里话!当初姑苏城里的大老官,那个不作兴你?都是你自家太做作了,打断了生意,以致今日安身不牢。你便要搬了去,终不然救我兄弟也把几个旧相处撇下随你搬去不成?”韩玉姝听兄弟说了这几句,一个不喜欢,就走起身。韩玉仙见姐姐不瞅不睬,心下想了一想,恐怕伤了兄妹之情,连忙一把扯住问道: “姐姐,你的意思可要搬到那里去?”玉妹回嗔作喜,道: “兄弟,我适才与你商量,不过为个久长之计。怎知你倒把那许多话来抢白我。只怕我姐姐的还是久长生业,你的是有限光景哩。”玉仙大笑一声道: “姐姐,你讲了半日,总不如这句话讲得我肺腑洞然。如今月要寻个南北两路都行得通的所在,兄弟就同搬去。”玉姝道: “那里地方好,那里地方不好?你们小官家日常间,岂不听见人说在耳朵里,难道倒是我们女人家晓得” 玉仙道:“有个所在,我一向闻得人说,杭州人是南北兼通的,我们就搬到抗州去。 “玉姝道:”这里到杭州有多少路? “玉仙道:“不多,只有两三日路程。”玉姝道:“既然如此,兄弟,我和你不可迟滞,设处些盘缠,明日就动身罢。”两个计较停当,次日就同到杭州,赁了一间房子住下。

那些抗州大老,听说姑苏新到了一个妓女,一个小官,个个都要去看看。见了他两个,果然生的标致,都把十舌头伸将出来。两三日里,称扬开去,一人传百,百人传千,好似苍蝇见血一般,都来攒住了。竟把福清巷沙皮巷两处的妓女,只做几日里生意都清淡了许多。那些趁水钱吃闲饭的主顾,见是韩玉姝绝了妓家道路,一齐走将出来,吵闹了一场。立时把他兄妹两个撵到那松毛场去。倒是不搬去也罢了,这一去,倒比前番来往的人又多了。你道为何倒多了人?这是叫做一个铺子做了两样生意。有那好女色的,便看上了韩玉姝:有那好小官的,便看上了韩玉仙。

这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。他兄妹两个到晚来,见月亮当空,甚是可爱,掩了大门,坐在堂前。一十吹萧,一个唱曲。将近要到二更,恰好打动了门外一个过路的主儿。这个人姓沉名葵,原是府厅里的一个外郎,平日也会唱几个曲儿的。他正打从门首经过,只听得里面咿唔唱响,就站住了听了一会,暗自道: “我日前闻得人说,姑苏新到一个妓女,人物生褥文雅,又晓得吹弹歌舞,在城中住了一向,新近又搬到这里,莫非是他?待我叫开了门,进去看看。”正要扣门,又住了手道: “我倒差了,这妓者人家,那一晚没有孤老往为?倘是有人在里面,倒是我不着趣了。且回去明日来罢。”思想定了,转身就走。

次日果然老早的来。刚刚两扇大门是开着的。你道这沈葵来便来得早了,心下又有些懊悔,只恐有嫖客在内,还不曾起身。走到堂前轻轻咳嗽一声,原来韩玉姝连日正为身子不爽利,懒得接客,也才爬得起床,恰好在房里吃些早汤。猛可的听了一声咳嗽,忙不及的走到堂前。见了沈葵,一个脸红。沈葵见了他,也把个脸红将起来。你道两家缘何一见,都把个脸来红了?有一说,一个适才在房中听得嗽声,只道是熟朋友来望他,所以慌慌张张走将出来。劈面见了这个陌生主顾,免不得有了这段娇羞。一个是久闻了韩玉姝名头,不知怎么样的标致资容,巴不能够一见,见他走将出来,倒没有布摆,也免不得有这些初见面的模样。沈葵就站住了,把他仔细一看,只见:

绿鬓蓬松,玉钗颠倒。芳唇犹带残脂,媚脸尚凝宿粉。一眶秋水已教下蔡迷魂,满面春风堪令高唐赋梦。

玉姝勉强迎笑道: “请坐,敢问官人上姓?”沈葵坐下道: “姓沈,动问姐姐,莫非就是韩玉姝么?”玉姝道: “正是,官人为何晓得小字?”沈葵笑道: “前日在城里就闻得姐姐大名,巴不得欲求一见,不期昨晚在门前经过,忽闻妙音,因此今日特来相访。”玉姝道: “这样说,官人是位知音的了。”沈葵道: “姐姐还善于品箫,善于唱曲?”玉姝道: “萧儿还略晓得一两调,曲子不甚精通。”沈葵道: “这样讲,昨晚品萧的是姐姐了,那唱曲的还是什么人?”玉姝笑一声,道: “那个唱曲的就是我的兄弟,叫做韩玉仙。”沈葵道: “如今在那里,何不请出来相见一见?”玉姝道: “他昨晚睡得夜深了,这时想是还未起来。官人请少坐,待我进去唤他出来。”原来这玉姝平日间不曾梳洗,再陪人坐不长久的,那两句却是他要进去梳妆,脱身的说话。沈葵原是个聪明的主儿,也想他为了这件,只得凭他进去。会了好一会,里面方才走出一个小官来。你道生得如何?

目秀眉清,唇红齿皓。丽色可餐,不减潘安再世;芳姿堪啖,分明仙子临凡。敷步出堂前,一阵幽香谁不爱?趋迎来座右,千般雅态我难言。

沈葵恰才见了玉姝,已是醉了大半。这番又见了个玉仙,连个魂灵都掉下了。深深唱了们肥喏。玉仙就把笑堆到嘴边问道: “官人可是姓沈么、”沈葵笑道: “你怎么就晓得我的姓’”玉仙道: “适才家姐进来,讲是外面有个沈官人特来望你,所以晓得贵姓。”沈葵道: “那位敢是嫡亲令姐’”玉仙道:“正是家姐。”沈葵道: “妙得紧,足下乃少年魁首,令姐又是女子班头,实是难得。”玉仙道: “沈官人这是当前取笑了。”说不了,那玉姝梳妆完备,走将出来,道: “沈官人,请进房里去坐了。”沈葵就走起身,随他两个同走进去,来到一间小小雪洞里,甚是收拾得雅致。这边壁上挂着一张琴,那边壁上挂着两枝紫竹萧儿,中间贴着一幅单条,上面写的虽是个旧调儿,倒是赵子昂嫡笔。

沈葵看了,口口声声称赞不已。正坐倒吃得一杯茶,又听得外面有人叫道: “韩玉仙可在么?”玉仙听见有人唤他名字,忙不及的把个茶钟放了,走将出来。原来沈葵是个专一在小官上用工夫的,虽然坐在玉姝房中,那个热急急的心肠,倒牵素在玉仙身上。坐了半日,看看日色过午,那里见个玉仙走来?沈葵问道: “令弟那里去了’”玉姝道: “他昨日原有个朋友相约,今日陪到城中去望客,敢是唤他同去了。”沈葵道: “什么时候才得回来?”玉姝道: “他山门有什么定准,常是一去两三日才回的。”沈葵便不则声。又坐了一会,思量得起,向袖中摸出个银包,打将开来,零零碎碎约莫有二三十两,只都是些讲公事来银子,原呈色不道十分好看。拣了半日,才拣得一块上路八呈煎饼,约有五六钱重,递与玉姝去安排午饭。你看那玉姝见了大包银子,那里晓得呈色好歹,只说身边有钞的就是撒漫主顾,霎时间脸色又喜欢了许多,便接住银子,卖个嘴道: “今日官人初来,该我打点款待才是,怎么倒又要破钞呢?”沈葵道: “说那里话,只要早着人去打点些就见盛情。”玉姝应了一声,遂走出房门,着人径去买办。

不多一会儿,齐齐整整,安排停当,就向房中摆下。两个闩了房门,倒吃得个好耍子。原来这沈葵是个水陆两样都来得的,饮酒中间,见韩玉姝说了几句打动他的话儿,就把个欲火惹起了,一时高兴起来,便有些熬不住。这玉姝也动了兴,两只眼睛一张脸皮都火红了,假意撇呆靠在桌上。沈葵回转头来,看见房门是闩住的,便起身把玉姝一把抱住。玉姝道: “官人,你又来不斯文了,如今你还要什么?”沈葵堆着笑道: “随你怎么样打发罢。”说不了,就把一只手摸到他腰边去,把个裈儿扯将下来,一只手就掀倒他在凳上。这玉姝已先熬不过了,便仰天困着,凭那沈葵布摆。沈葵先把两个指头,到阴口摸了一摸,只见那两片东西,就如水浸的一般,吸吸的动个不住。玉姝合著眼,凭那沈葵把这麈柄放将进去,左抽右送。足有个把时辰,玉姝快活得紧,把个舌尖儿吐在沈葵口里,又将两只小小脚儿,挽在他背脊上。这一场狠战非寻常,两个从午后弄起,直弄到将近天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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