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回 趋大老轻撤布衣贫 献通衢远迎朱紫贵
高阳台:
世道难回,人心莫测,波澜翻覆朝夕。交结黄金,总是梦中蝴蝶。不如打
叠襟怀也。分付与清风明月,那阴晴明朝难料,早寻安逸。
这个词儿,虽是几句没要紧的话,却也说得有些道理。世上的人,凡事里多是望前行去,再不肯想到后头。殊不知眼前日子有限,后来日子无穷,这也不只道义上相交如此,就是近来这些做小官的,都是这样。但有一说,小官又不比那道义上交柱的,一发不可望前行去。你着不肯依了这句,后来定然没个结煞。如今有几个识得时势的,看前边有了样子,还肯回心转意,去寻些久长生乐。有等不识世务的,荡惯身子吃惯嘴,郎不郎,秀不秀,镇日闲游浪走,不消一两年,便见结果,不是狼借故土,就是流落他乡。总是世人一句口头话极讲得好,道是碗大蜡烛照不见后头日子。这还不在话下。如今就把个故事比方说着。
当初江州城里有个秀才,姓达名春。你道这个姓却也古怪,又不出在百家姓上,还是那里来的?原来不是我们南方教里的人,是个西番生种的回子。这达春祖父两代,都在江州做些小小生意。后来他就入在江州学里,才入学得一两年,便相处了个小官,叫做何冕。一心一意,工夫都做在他身上,竟把学业都荒芜了。
一日,宗师岁考,把达春降了青衣。达春想道: “我向是要说人笑人的,如今倒把别人说笑了。怎么样做人?”终日愁闷不过,痴痴呆呆,变成个失心疯,把日常间窗下看的书史文章,罄尽收拾出来,哄的都把火来焚了,口口声声要去出家做了和尚。他爹娘听得这句,着忙起来道: “我们这回回教里,从来不尊佛法的,倘是明日果然去出了家怎么样好?”日日提防在心。怎知这达春起了这个念头,决然要去。
这日,瞒过爹娘,出了江州城,行过十多里,来到一座山岗。正行之间,只听得耳边厢就如虎啸一般,心中觉有些害怕。忙不及的回转头来,仔细一看,那里见个人影。正在着急处,猛可的山背后大叫一声,道: “来了!”达春听见这声喊叫,只道是什么歹人,着实吃了一惊,险些儿把十失心疯都惊好了,心慌胆颤蹲在那山凹里。偷睛看时,原来是个乞儿。这个乞儿也是有些疯病的,见了达春突地跪下,随口大唱道:
月儿稀,月儿稀,老爹原是有名的。前番把我一把米,放在黄麻袋儿里。撞着一只焦黄狗,牢地咬碎敏儿底。撒上一地米,红公鸡,白婆鸡,来吃我的米。我把棒儿去打鸣,悔气撞见巡捕的。他说我是捞鸡的,送到本官去。打了十竹披,至今屁股有些疼。罚咒不要那把米,赏个铜钱买酒吃,富贵荣华直到底。
达春听他念了这一遍,哈哈大笑起来,向袖里摸了半日,摸出一个薄小穿的铜钱,递与他道: “我要问你,这里下山岗去是什么去处?”那乞儿接了钱,欢欢喜喜的道: “山下就是观音禅院了。”达春道: “生受了你。”说不了,转身就走。行不上半里,只见路旁一株大松树下,有个云游道人。打着盘膝,坐在那里。面前摆着个柬贴,上写几行字道:
道家十叹世
一叹世人痴,贫不辛勤富不施。那见穷人穷到底,困龙也有上天时。
二叹世人痴,不敬父母只砍妻。父母生身恩罔极,妻无柴米便分离。
三叹世人痴,埋怨祖上没家俬。世间多少成家子,谁人个个有根基。
四叹世人痴,亲兄亲弟不和气。不记古人说得好,家不和时邻里欺。
五叹世人痴,好打官司不见机。有理没理要钱用,几人告状得便宜。
六叹世人痴,恋酒迷花无了期。败尽家筵忧成病,他不迷人人自迷。
七叹世人痴,不肯勤谨怨天时。记得人勤地不懒,万般宜早不宜迟。
八叹世人痴,狂为泼做不三思。后悔怎知前悔好,小心谨慎不为亏。
九叹世人痴,不安本分好为非。眼前漏网休言好,犯了官条没药医。
十叹世人痴,吃斋把素念阿弥。为人只要心肠好,何须装出假慈悲。
达春高高兴兴正要出家,看了这十叹世的说话,便问道: “老道长,我正要下山去寻个寺院出家,图个清净安逸。依你后面十叹上这几句,终不然出家不好么?”道人微笑道: “你可晓得儒释道三教,还是那一教清高?”达春道: “三教中第一清高的是儒。又有一说,偏是我弟子处在这儒教中,又不见有什么清高处。因此如今只得弃儒从释了。”道人笑一声道: “那儒教中清高两字,岂是容易讲的?必然做到那贵官显爵,方才可见。先生既宵弃儒从释念头,不如依贫道讲,倒是弃儒从道的好。”达春道: “老道长,那道教却有什么清高?”道人摇头道: “说不尽哩。朝游沧溟,暮宿华胥。烟霞是吾色相,风月是吾良朋。醉来长啸一声,醒后朗吟几句。这是我道家最清高的所在。”达春喜欢,道: “老道长,说得有趣,使我弟子心花顿开,情愿拜为徒弟罢。”说不了,就把个腰弯将下去。
道人连忙站起身,扶住道: “且慢着,从道两字,也是勉强不得的。须把三件事撇得开,就引你一条正路。”达春道: “师父,还是那三件?”道人道: “有父母妻子所羁,从不得道:有田无家业所羁,从不得道:有世情物欲所羁,从不得道。”达春道: ‘师父,不是这样讲。到头来,好父母不能常眷恋,好妻子不得常缱绻,好家俬不得常享用,只要把世情识破便了。”道人道: “听你所言,深有奥理,一心毕竟是要从道的了,也罢,趁此四顾无人之处,你可改了道装,同我下山,有人问起,不要说是师徒,只说是同行的伙伴。”达春道: “弟子不曾打点得道装,怎么好?”道人道: “这个不难,把你的巾我戴了,我的衣服你穿了,两个只换一个门面装束就是。”达春就依道人说,都换停当了,遂同下山,不知何往。诗曰:
道教儒宗有几层,弃儒从道古来闻。
道冠怎似儒冠好,还把儒心易道心。
那达春的父母见达春十多日不曾回家,又没个信息,知他决是去出家了,却不知投奔在那个寺院里。便写下许多招贴,四下寻访,不论城里城外,凡是庵观寺院,就把招子贴遍。寻了好些时节,那里有些儿影响。过了两三年,是三月十五日,只见门首站着个云游道人,手执渔鼓简板,口唱道情,要化午斋。那达员外两三个年头不见了儿子,巴不能够见个方上人问个信息,看见这道人在门首化斋,千欢万喜对妈妈道: “妈妈,孩儿的去向,这个道人云游四海,抉然晓得。做一顿午饭不着,斋他一斋,问他个消息何如?”那妈妈是个极算小的,便回答道: “我和你做人家的,现今没了儿子,不可不算计,倘是那道人不知消息,可不白白的掉下了一顿午饭?”达员外嘻嘻笑道: “妈妈,没了一餐午饭,不过是个小悔气。若访着了儿子,可不是个天大的造化?”妈妈也笑道: “讲得有理,讲得有理,快唤他进来。”
那员外因年老了,眼睛有些不甚明白,拿了一条拐杖,高一步低一步,走到门首大叫道:“化斋的道长,这里宋,我老人家要结缘哩。”那些东邻西舍一齐吃个惊道: “好古怪,这个回子,怎么如今也学了我们南方人,肯结缘起来?”有的道: “她的儿子都出去做了和尚,化别人家的缘,难道他爹妈在家,结不得一个缘哩!”那道人听唤着他,连忙把渔鼓简板笼在袖里,迎着笑脸走上前来。达员外引他进里面坐了,仔细一看那道人:
烟霞色相,须鬓何劳白雪装。云水形骸,笑谈自有青云气。一个身子堪偕中,要向尘寰遍济。谩说那无幸难逢,这的是有缘早遇。
道人问道: “敢问老施主上姓?高寿几何了?”达员外道: “老拙姓达,今年痴长七十三岁。”道人道: “老施主有了这许多高寿,曾有几位贵公子?”达员外道: “不要说起,单生得一个儿子,三年前又去出家了。”道人道: “一子出家,九族升天,这正是老施主积德的果报。”达员外道: “老道长不问起老拙便罢,问将起来,一言难尽。但不知老道长这年把来,云游海内,凡过寺观中,可遇着个达和尚么、”道人道: “老施主说个达字,贫道才记得起。三年前,在这城外山岗上经过,曾收了个徒弟。初时再不肯说一些根由,及至后来被贫道盘诘不过,才说是江州达员外之子,名唤达春。因岁考降了青,以此忿气出来,弃儒从道的。”达员外听了这两句,扑的跪下道: “老道长,那正是我的儿子,如今不知在什么所在?”道人连忙搀起道: “两月前正同贫道一路上来,经过山阳地方,撞着一个小官,叫做什么阿冕,说与令郎原是旧交,瞥然一见了,好笑你令郎把一片火热的道心,都倾在冰窖子里,遂与贫道相别,竟与那何小官往汾阳县探友去了。”达员外道:“端的不差,那何冕原是我那不肖畜生向日在馆中相处的,果是同他到得汾阳去,也有个下落。“
那妈妈在里面听得儿子有了信息,快活得不了帐,忙不及的打点午斋出来,倒摆下了十多样素菜。道人吃了斋,遂起身谢别。达员外又取出五两银子送他道: “老道长,这些少银子,权奉为路费。”道人推却道: “老施主,我出家人一路去遇缘化斋,要这银子反为芥蒂。”达员外道: “老拙日前招子上曾写着,报信者谢银五两,老道长若不肯受,我那不肖子断没有个回来日子口。”道人只得收去。达员外遂送他出门。道人去到路上,暗想道: “那老人家化了一顿午斋,又送五两银子,想他不过为着儿子,这里到汾阳县止有七百里路,我就做几个日子不着,去寻着他,劝了回家,也不枉他父母一点善心。”思量定了,随即起身去到汾阳。
说那达春果然在山阳见了何冕,便随他同去。原来何冕向在海州时节,与达春同馆读书,两个原是苟且上结交的。何冕三年前,因见达春弃了举举出了家去,他便别相处了汾阳县中一个有名的大老官,叫做唐十万。达春见了何冕,端然又打动了往时逸兴,霎时便把个访道修真的念头撇了,遂同他来到汾阳唐十万家。唐十万见他两个同来,便问道: “这个是你什么他人?”何冕道:“这是海州朋友,一路同伴来的。”唐十万觉有些嫌道: “你如今到这里,我正要收拾些钱钞同你去做客。这个人在这里,不当稳便。”何冕听了这句,便道:“要打发他去,极容易的,做几钱盘缠送他,立时便可起身。”唐十万把头一点,就进去取一两银子出来,着何冕打发达春起身。所以说这些做小官的心肠都是这样,结交了富的,就把贫的撇了,结交了贵的,就把富的撇了,不要说别样,只是远迢迢同到这里,且莫说茶饭不曾打牙,就是喘气也还不曾息得,便又要打发他起身,可不是情上太欠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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