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我仔细观察着她脸部表情的变化,真是比川剧变脸还精彩。
杜蕾的脸到最后已经红得不像话,“不要说了!”她大声地打断我。
“是你自己要听的。”我耸耸肩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杜蕾的双手交叉在胸前,心里似乎作了谈判的准备。
“我并不想怎么样。”我面无表情看着杜蕾,坦白说,我并不喜欢她现在的态度,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抓着别人弱点来当武器。
“不想怎么样?”杜蕾一脸不信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我长叹一口气,“和你刚好在同一个公司只是意外,我在遇见你之前就已经决定好来这个公司上班,而且……当作是两个陌生人的一夜情就好,天亮之后还是陌生人,我没有阴险到要拿这个当把柄威胁你什么;哪,我才第一天认识你,有什么好威胁的?我和你的事也没有人知道,就算说了有没有人要信还是个问题咧!对我来说,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我停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考。
“更重要的是什么?”杜蕾此刻的表情已经缓和许多,对我的敌意也不若刚刚那样明显。
“更重要的是你在pub之所以找上我的原因。”我看看杜蕾,“你怎么会一个人拿着两杯酒到处找人陪你喝呢?又为什么会找上我呢?我看到你在pub里喝醉的样子,我觉得你是个好寂寞好寂寞的人,寂寞到要找一个跟你一样寂寞的人来陪你,对,刚好就是敝人在下我。后来看到你睡着的样子,我开始觉得寂寞根本就是你身体组成的一部分,太根深蒂固了,我怎么想都觉得很不可思议。”
杜蕾看着我,半晌不说一句话,“我想你是村上春树看太多了。”她丢下这么一句话,转身离开了顶楼。
村上春树看太多?
我摇摇头,不要一听到“寂寞”这两个字,就认为这是村上春树的专利好不好?其实我还比较喜欢吉本芭娜娜呢!
杜蕾对我还是有戒心的。
这两天她虽然没有再跟我说过话,但是从她的眼神里,我知道她对我还有怀疑。
对我来说那并不重要,虽然我承认我对杜蕾有兴趣;我对她的兴趣是建立在她不为人知的那一面,而不是大家都看得到的美丽或能干之类的。
礼拜五晚上工程部为我开了一个迎新会,刚听到要办迎新时,我的确目瞪口呆了好一阵子,又不是大学生了,还搞什么迎新?不过听说咱们经理是个爱热闹的人,再加上同事们一起吃吃喝喝的确能缩短大家的距离,大家也很高兴能有机会用公费堂而皇之地大吃大喝,即使我不是个太喜欢跟别人装熟的人,却也没有任何反对或质疑的必要。
迎新会找了一间有包厢的餐厅,订了两桌,一群人关在包厢里又叫又闹的。
一顿饭吃完已经很晚了,有些同事仗着明天不用上班,又吆喝着去续摊,大家三三两两地离开,喝得醉醺醺的经理也坐上计程车回家。
晚上我有些喝多了,头略略发晕,是没办法开车回去的了。
才想往公车站的方向移动──“张毓宁!”身后有人叫我。
我回头一看,是杜蕾。
“怎么了?”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跟我说话咧!
“你怎么回去?”
“坐公车啊!喝了酒不好开车。”我很理所当然地说着。
“我送你回去!”杜蕾也很理所当然地说着。
“送我回去?不用不用,谢谢你的好意。”我连忙拒绝。
上次把她带到我家的“遭遇”我还记忆犹新,虽然这次是我喝的比较多,不过如果我又把她给怎么样了,那可真的跳到黄河也洗不清;第一次还可以说是“意外”,不过意外通常是不会发生第二次的。
“你车停哪?”杜蕾似乎不想理会我的拒绝。
“你没喝酒吗?”对,如果她也喝了酒,只要一滴,我就可以拒绝她。
“一滴也没喝。”我的计谋仿佛被她识破似的,“我们那桌女生多,大家都喝茶。”
看同事走得差不多了,“你没有必要这么做。”我说话开始没了顾忌。
“要怎么做是我的自由,我只是想送一个喝了酒的同事回家,而且我发现我们还住得蛮近的;”杜蕾瞟了我一眼,“怎么,不行吗?”
“就这样?”我问她。
“你说呢?”她直视着我的眼睛,“虽然我只观察了你三天,不过我觉得你不是坏人,而且,从某方面来说,我承认我们是同类。那天在楼顶你对我说的话,我想过了,的确很有道理,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不太好,不过我还是想谢谢你。”
杜蕾的语气越来越温和,表情越来越放松。
“真心话?不是想藉机送我回家,然后在我家下毒?”我故意开她玩笑。
“嘿嘿,想被我毒死,你后面排队去吧!”杜蕾对我皱皱鼻子。
上了车之后,“难怪伟诚说你是个大好人。”我说。
“喔?”杜蕾挑挑眉,“他这么说我?”
“他说你对谁都好。”我闭上眼睛,有点累了。
我听见她冷笑一声,没再说话;我也不想再搭理她什么,虽然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她,可是……现在不是时候。
回到公寓楼下,杜蕾坚持送我上去,“谢谢你,你可以回去了。”说真的,我不希望杜蕾在这里停留太久。
杜蕾点点头,站在玄关那儿穿鞋,“我问你──”她突然转过头来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说我的寂寞是很根深蒂固的,”杜蕾咬了咬下唇,“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?”
我就说吧,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自己原来是寂寞的。
“只是感觉。”这是实话。
“喔。”杜蕾对我的答案显然不能感到满意。
“快回去吧,要开我的车也没关系。”我再一次催促她。
才刚结束一段恋情的我,并不想太快再和别的异性建立朋友以外的关系,尤其是缺乏情感基础的关系;杜蕾和我之间已有了恶例,不能再有第二次,更何况我并不是什么理智得不得了的男人。
“那……车先借我,明天再还你。”
“嗯。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。”口头上还是要谢谢人家。
杜蕾下楼后,我从阳台看着她离开,心里开始复杂起来。我其实很想知道她的寂寞从何而来,很想问她那天为什么会跑去不常去的夜店,但……我和她只是同事,才认识一个礼拜,再怎么说那些问题都太私人了;更何况她的寂寞应该交给她的男朋友去解决,而不是我。
“铃……铃……”
“是谁啊?一大早打电话来?大爷我还没睡够呢!”
迷迷糊糊里听到电话的声音,被吵醒的我心里乱不爽一把,本来想不去理它的,不过那电话好像知道我打算来个置之不理,铃声一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
“唉哟,吵死了啦!”我输了,不耐地踢开被子,走到客厅伸手接电话。
“喂!”到底是哪个没常识的家伙啊!
“喂?”对方听到我声音里的怒气,声音畏缩起来:“我是杜蕾。”
“啊?”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是她,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早打电话来。
“杜蕾?你这么早打电话来干嘛?”我看看墙上的时钟,“小姐,才九点哎!”
“对不起,我没想到吵你睡觉了。”杜蕾在电话那端连忙道歉,“我把车开来还你,现在就在你家楼下。”
“什么?”我大惊,真是被她打败了,“那……你上来吧!”
杜蕾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看起来还有些学生气息,和平常在办公室精明干练的模样完全不同。
“对不起吵你睡觉。”杜蕾见我睡眼惺忪、蓬头垢面的样子,连忙道歉。
“啊……没关系,”我摇摇手,叫她别介意,“只是我假日都睡得比较晚。”
“喔……”杜蕾看起来不太像只是来还车的。
“先进来吧,我换个衣服梳洗一下,很快就好。”我想她还有话说,先请她进客厅坐。
梳洗好,我进厨房倒了杯水给她。“怎么?还有事想问我?”
“啊……是啊。”杜蕾喝了一口水,舔舔干涩的嘴唇,“我想问你……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而且,我觉得你很防我,为什么?是我那天在楼顶说话的态度太差了吗?”
“啊?”怎么有人一大早来问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?
“我……我其实不太喜欢跟任何人有太深的交往,所以当你跟我讲伟诚说我对谁都好的时候……我其实很讶异。”
杜蕾有些吞吞吐吐。
“你怎么会来问我呢?”
杜蕾的态度让我费解,一开始是那么冰冷不可高攀的样子,怎么昨天那么好心送我回家?今天一大早又跑来问我这些奇怪的问题?“我一点都不了解你,也不太认识你,你这不是交浅言深了吗?”
我看看杜蕾,“为什么不去问其他比较资深、认识你比较久的同事呢?”
“就是因为认识得久,所以不能问。”杜蕾定定地看着我,“我是用另一张脸在上班的。”
我看着她,不发一语。我懂她的意思。
“你说得对,我很寂寞。虽然看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,可是离开了办公室,我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杜蕾在等我的回答。
“你既然是用另一张脸在上班,为什么不也用那张脸来面对我算了?”
我还猜不出杜蕾的用意。
“至于你离开办公室之后的事,也不该由我来管,你有男朋友的不是吗?虽然他在美国,可是科技这么发达,远距离恋爱的维持应该没有那么困难了吧!”
杜蕾听到“男朋友”三个字,脸上顿时泛起一片嫣红,但语气却是苦涩的:“我只能等他联络我。”
“这是什么道理?只能等他联络你?”我打心底讨厌这种男人,无法帮助自己心爱的人,却让她去找路人甲诉苦,这算什么?
“我是第三者。”杜蕾说着,五个字,但足以说明一切。
杜蕾是第三者?
“他打算怎么办?”
在我的认知里,劈腿者的态度才是决定事情如何发展的关键因素。
“他要我耐心等一等,他会跟他老婆离婚的。”杜蕾说着,我能感觉到她还有期待。
“可是却不让你联络他?”我质疑着,“我觉得他根本是在骗你。”
“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觉得。”杜蕾苦笑。
“可是只要一收到他的电话留言或e-mail就会好高兴好高兴,觉得我的等待是值得的;如果很久都没有他的消息,我就会觉得好失落,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骗了?说不定他只是在敷衍我……”
““家花哪有野花香”的道理你懂吗?得不到的,永远最好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,”杜蕾淡淡地说着,“所以你那天说,看到我第一眼就觉得我是个好寂寞好寂寞的人,我突然有种受打击的感觉;我知道我寂寞,可是如果这种寂寞连一个陌生人也看得到的话,那就是真的很寂寞了。”
她看看我,“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我其实是个很寂寞的人,所以你让我觉得……很不一样,我不晓得……不晓得是不是应该……”
我伸出手阻止杜蕾再说下去。
“你不要说了。我能看出你的寂寞,是因为我也是这种人,这只是同类之间的一种辨识罢了,你不要想太多。”
“昨天……”杜蕾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,“我其实不太想回家。”
“天啊!别又来了!”我心想。
“每天回家都急着开电脑、听答录机,然后看着一个人也没有的家……”杜蕾的眼睛开始泛红。
“你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。”我站起身,语气刻意冰冷,“这段感情是你自己选择的,是你要把决定权放在那个男人身上,让他决定你可不可以继续爱他的;在你决定要爱他的时候,你就应该考虑到这种寂寞是无可避免的。
换句话说,是你容许他造成你的不安和孤独,你不去找他,反而来问我这个跟你半生不熟的人为什么能看出你的寂寞?这样不对吧!如果你不想等了,不想再继续下去了,那就分手啊!”
“可是我真的很爱他……”杜蕾抬起脸,一脸无奈。
“你只能选一个。”我也很无奈啊!一大早被挖起来听同事的恋爱烦恼。
“要不就是继续等,等到有一天柳暗花明,但同时要背负等待的寂寞;要不就是跟他说Bye-bye,不用那么痛苦,但最后你还是一个人。”
杜蕾一言不发,看得出来认真地在思考我所说的事情。
“最糟糕的是什么你知道吗?”我停了一下,看看杜蕾,“是你花了大把青春在他身上,最后他却什么都没有给你,既让你寂寞,又让你孤单。”
杜蕾继续沉默着。
“寂寞到非得到pub找陌生人喝酒?寂寞到要找一夜情?这就是他给你的?”我不屑地说着,对于那种想要两面讨好,却不肯吃半点亏的人,我是打从心底鄙视,尤其还是和我一样的男性同胞,唉呀!真是男人之耻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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